关于做错决定的情况

正文:


天空阴沉,那些灰云如同某种巨大的动物浮在人头顶,带来沉重的压迫感。

钢筋混凝土的根基上,一列火车顶着干燥的空气前进。火车匀速滑过轨道,枕木与钢铁咯吱作响,从低音一直衰弱到次声波。

热内躺在货仓里,和大典太靠在一块。他骷髅似的身板感受着震动传来,尘土蹦起来,而后在空中滞留,最后飞舞着离开车厢底板。

“激动吗,出远门?”他捅了捅大典太,面上显露出一种与相貌不符的狡猾。

大典太搭着刀不说话,他望着逐渐后退的沙漠景象,反倒是很自在。

热内发现了他比平日更放松的表情,稍微一想便知道了原因。

“你该不会觉得,出外勤不用压抑自己其实很爽吧。”他扯了扯领子,贴身的黑色防辐射服泛着冷冷的光,让他感觉自己像冰鲜鱼,“快回答我。”

大典太点头又摇头。
“我只是喜欢密闭空间。”

“你喜欢待在火车里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好吧。热内耸耸肩。怪人。

大约一小时后,他们穿过沙漠来到发电站。这座摇摇欲坠的楼在一片低矮的风化石中显得鹤立鸡群,非常醒目。

“走。”

大典太带着头盔,向热内比了个手势,而后弓着背跳下车,大步奔了进去。

热内讨厌出勤任务,他认为这种事让大典太自己来就行了,与他关系不大。但某种意义上,大典太是个没有人支持就会垮掉的家伙,他像每一只貌似正常的鸟在天上飞,一旦出了情况,譬如天气突变,被孩子的弹弓射中,或是什么,就会落下,摔在地上成了一滩血肉模糊。

但热内对这种畸变的依赖关系很着迷。
这样的话,谁都不用离开谁,谁也不用负责任,我们被物理上的关系绑在一起,精神层面又不可或缺。

说到底,谁不爱速食,能简单搞定的东西就不需要解释。

一闪一闪的蓝光在头盔的屏幕上突然跳出来,他点开看,发现是大典太传来的内部地图。

热内握紧手枪。肾上腺素,疲倦,还有什么别的纠缠在一起,带来一股快感,让他微微颤栗起来,精神紧张。

他觉得这像极了当初审判大典太时的状况。危机感,心跳加速,强烈的兴奋,被压制的感觉,与想要占有的冲动。

那个浑身血污,眼神凶狠的哨兵被关在密室里,安静的靠着墙壁坐着。他的脖子上大腿上,都缠绕着带电的束缚绳。泛着金属光泽的红色粗绳嵌进他的肌肉,有青紫在边缘若影若现,给他带来了一种斯芬克斯般残酷的美感。

热内大概穿着和其他检察官们一致的制度,站在外头看着他,用游刃有余的微笑掩饰内心的紧张。没人知道他把这个危险的大家伙抓回来时,那副狂暴的样子有多可怕。

如今身处这莫名其妙的落魄困境,他稍有期待。面对危机时的感受是比任何事都能带来刺激的体验。

前方的大典太回头打手势,让他靠到边上等着,随后猛然冲过通道,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生物被他撞散,噼里啪啦炸开,夜视让他看清了那是一群像蝙蝠的东西,只不过长着更加恶心的尖牙。

他四下环顾,黑暗大厅里的尽头有一扇封闭的压力门,他估计那里面有发电机或者别的什么。

大典太拔出刀随手砍了几下,掉了一地的死蝙蝠,他看热内指了某个方向后便握着刀冲刺过去。

热内薄薄的鞋底下是冷硬的水泥地,他看着大典太离开他的视野,奔向走廊尽头后,再次环顾整个大厅。

没问题,走人。

追着来到封闭门后,他发现大典太正尝试暴力破门。他猛然转身,用鞋踹向钢材大门,门轰然打开,周框碎裂,那些铁块像廉价五金似的纷纷坠落,里面一片漆黑。

热内感觉自己的思维触角在整个屋子里转悠,晃了一圈后收回来,什么也没发现。

他对大典太说,“我们被耍了。“

大典太打开强光手电,黑暗驱散,露出了真实的模样。沾满灰尘的键盘和显示屏都破碎的散落在地,墙上伸出盘蛇般的钢筋,显然是房屋的钢结构已经损坏。

角落里有一个箱子,热内走过去踢开,里面除了一堆膨胀的罐头之外别无他物。

“公会委托是不靠谱。”热内尴尬的搔耳朵,结果手指头敲在头盔上疼了几秒钟,“是我的错。”

“没事。”哨兵转身走出房间,“你还是新手。”

热内听了他的话心情瞬间暴躁,但他又不能反驳点什么。

这就是事实,一个还有五年就要退休的人,经验可能都不如一个刚二次甄别的小孩多。

突然,一阵汹涌的声波没顶而来,让人感觉撕心裂肺,脑仁都在震颤。热内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在一瞬间被放大无数倍,响到可以肉耳听清。随后他意识到,这是耳鸣,爆炸般的巨响足以让人一段时间五感尽失。

他好像耳朵冒着血,世界静了下来,只有自己身体里循环的流动声。他看见大典太也痛苦的弯下腰,随后强撑起脊背,拉上他往外跑。

那一刻的恍神后,听力便开始渐渐恢复。热内隐约听到大典太再说有辐射生物之类的话,让他很紧张,手像石头似的。

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站在大厅里的二人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声,尖叫声时不时停下,然后便是在寂静中放大的心跳声。

一记轻响。

有个人像幽灵般突然冒出来,他站了会,随后硬邦邦的倒地。那人破烂的夹克从胸腹鼓起来,一个肉泡越来越大,最后猛地爆开,鲜血直喷到热内的头盔上,让他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
那年具血淋淋的躯体像红色花泥似的一动不动,血光中有一对灰黑的胳膊在挣扎着从那人爆裂的肚皮里钻出来,那应该不是胳膊,要更正为触须,它们看起来光滑黏腻,有粘液正往下垂,异常地纤长柔韧。

这些触须似乎吸食着遗骸,一点点膨胀,随后将自己从地面支撑起来。

这些让人感到无边绝望的场景只发生在一瞬,但在热内眼里它放慢放慢再放慢,每一处细节都清楚得像他自己就是这个怪物。

大典太凶猛地把他推到身后,刀上冒起了雪亮的电光。

这东西彻底站起来,有两米高,长着两条腿,没有脑袋。它慢慢转动着触须,于地面摸索着向他们靠近。

热内开始加固精神屏障,希望大典太不要出什么岔子。

你最好发挥出平时那副拽样的实力。他腹诽着,尝试用向导的方式剖析这个怪物。

这简直就是一坨活动的肉。皮肤是被沾湿的灰尘般斑驳的深色,粘液淌着,水泥地被腐蚀出一些圆坑。

它的嘴——如果那算得上嘴的话——非常的大,应该说是一整块肉上长了一张嘴,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尖锐的牙,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。它长着那张嘴似乎在搜寻他们,妄图一口吞食。

恐惧在这刻袭来,如同水面下沉沉浮浮的海草其中冒出了头,能被一把抓住。这不再是冰冷迅捷的兴奋,只是简单的原始的恐惧。热内长久生活于庸碌的焦虑之中,以至于甚至忘了这种真正的恐惧。

“避免战斗,赶紧走。“他迅速反应过来,抓住戒备的大典太换了个方向跑,目标是离开发电站。

“我们被阴了,”他边跑边说,“应该是某些激进的掠夺者发布的委托。”

大典太很快超过了他,拽着他的领子向外一扔,明亮的光射进头盔,热内不受控的闭上眼,然后感到脊椎传来海浪般的剧痛。

他感觉到头盔上传来压力,像是有什么人踩着他的脑袋在地上碾。他抬起眼睛果然看到了鞋底。

那人弯下腰砸碎他的头盔,揪着头发把他拉起来。
“杂种,你们这些杂种,死期到了。”

热内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是把榔头,那块结实的铁悬在他的头顶,随着那人的动作一下一下触碰到他的眉骨,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提到极点。

最终达摩克利斯落下。

那榔头还是砸在了他的脑门上,一声闷响,一种炸裂般的热与痛突然爆现,他疼得感觉失常,只有浑身神经在尖叫,眼前发黑,一圈圈光晕迷幻的冒现,那血汩汩淌出来随着他无力的后仰灌进了口鼻。

他微微睁开眼睛,看见大典太放弃和辐射生物对峙,悄无声息的冲过来,手里的刀有冷酷的光。

那么基本死不掉。热内乐观的想。

伴随着那个很大概率就是委托发布者的家伙的惨叫,热内被大典太从地上拽起来。

“没事吧?”

“狗屎,有事。”他把嘴里的血吐在那人脸上,随后抖着手掏出枪,对着那张该死的脸就是一记。

“射中你的是基地特制弹药,烂人,半个小时你就完了。”

那个男人被大典太砍掉了两条小腿,趴在地上用简陋的十字弩对准热内的脑袋,颤抖着手威胁道:“那就把解药给我!”

“做梦去吧。”他的脑门还在淌血,眼睛里净是红色,看起来十分可怖。

掠夺者破口大骂,朝着二人疯狂的攻击起来,但他动作无力,准星飘忽,被大典太轻松挡了回去。

热内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,不耐烦极了,他露出危险的笑容,血浸在他的牙齿间,被他用舌头舔走。
“傻佬,嘴里没味就来舔我的蛋啊,别骂人。”

“走吧。”大典太受不了他那副粗鲁的模样,拽着他的胳膊飞快地离开了。

回到火车附近时,热内仍有不满。“你不该拦我。”

“为什么不该。”

“被狗咬了除了要打针,还得去把狗主人打一顿。”

“但你刚刚是在咬狗。”

“停——”热内用手指塞住耳朵,他似乎恢复了精神,找回曾经趾高气昂、役使他人的心情,变得十分无赖,“你别烦我了,我没有过劳猝死反而要被你吵死。”

“胡说八道。“

大典太把热内拽上来,再拉上火车的移门。他坐到角落里,将热内完全当作空气无视。谁愿意搭理一个神经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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